孟加拉风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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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男孩子们又想到一个很妙的消遣方法。两个孩子把第三个孩子的手脚提起来,来回地甩。这个游戏一定极其好玩,因为他们对它都热心起来。只有那女孩子觉得实在受不了了,她鄙夷地离开了游戏场,一径回家去了。

一年一度这样伟大的永受尊敬的一天,从我的生命中溜掉了;总有一个时候,迦梨陀娑的一天,《云使》的一天,印度的雨季永恒的头一天,将不为我而再来。当我体会到这点的时候,我感到我愿意好好地观赏自然,给每天的日出以有意识的欢迎,向每天的落日道别,像对一个密友一样。

当自然隐藏起来,退缩在云、雪和黑暗之下,人就觉得他自己是个主人翁;他认为他的愿望,他的事业,是永久的;他要使这些永垂不朽,他瞩望子孙后代,他修建纪念碑,他写传记,他甚至于替死人竖立墓碑。他忙得没有时间去想有多少纪念碑都倒塌了,多少名字都被忘却了!

英俊华服的王子们坐在大厅里一排的宝座上。忽然间一阵法螺和号筒吹起,印都玛蒂穿着新娘的服装,在苏南达的扶掖之下,被请进来站在王子们中间的步道上。细细想象这幅画图真是一种愉快。

当她遍身泥污地跑到那凉亭上的时候,她一定难看极了!

〔印度〕泰戈尔

最大的男孩,看不过这种过早的遁世态度,跑到这个烦恼的人的身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赔错地哄着他:

如果我能一天写一首诗,我的生命将在一种喜乐中度过;虽然我侍弄诗歌已经有几个年头,但它还没有被我驯服起来,还不是那种可以让我随时套上笼头的飞马!艺术的快乐,就在于当幻想愿意的时候,有个长空万里飞行的自由;那时节,即使在回到世界监狱里面之后,回响和欢情还会在耳边和心头缭绕着。

吉卜赛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哪里都没有家,没有收租的房东,带着孩子和猪和一两只狗到处流浪;警察们总以提防的目光跟着他们。

一只鸟在河岸上“啼啼”地哀唤。河水似乎不再流动。河上没有一只船。岸上凝立的树林把不动的影子投在水面。天上的薄雾使得月亮看去像一只勉强睁开的倦眼。

“那里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当我凝注着那条朦胧遥远的、点缀在对岸田野上树林的青线的时候,把美丽、辽阔、纯粹的安宁的自然——稳静、无为、沉默、深不可测——和我们自己的日常的忧虑——卑微、满心烦恼、争名夺利对比起来,使我几乎发狂了。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二日我总在傍晚时分独自在屋顶凉台上漫步。昨天下午我觉得把本地风光介绍给客人是我们的责任,因此我陪他们一块出去散步,带着阿勾里作个向导。

从今起,夜晚会越来越黑暗了;而且当明天我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这个月亮,我客中的良伴,将离我更远一些,她疑惑她昨夜是否聪明,这样地对我完全袒露出她的心,因此她又逐渐地把它掩盖起来。

从路旁窗子里所接受到的一瞥的世界,带来了新的愿望,或者无宁说是旧的愿望改了新的形式。前天,当我坐在船窗前面的时候,一只小小的渔船飘过,渔夫唱着一支歌——调子并不太好听。但这使我想起许多年前我小时候的一个夜晚,我们在巴特马河的船上。有一夜我在两点钟时候醒来,在我推上船窗伸出头去的时候,我看见平静无波的河水在月下发光,一个年轻人独自划着一只渔舟,唱着走过,呵,唱得那么柔美,——这样柔美的歌声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

当地的教师们昨天来拜访我。

我以为我对面的邻居会即刻卷起席篷,带着包袱、猪和孩子一齐走掉。但是至今还没有一点动静,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劈竹子,做饭或者梳妆。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闲暇,我觉得写私信和写公函比,是一个快乐的需要。

一八九一年,加尔底格月二日我一来到乡下,我就不把人孤立分开来看。就像一条河流过许多地方,人流也这样地潺潺地、曲折地流经乡村和市镇。“人来了又走了,但我却永远长流。”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对比。人类和它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汇合的流水,和江河一样,一直流了下去,从它出生的泉源直到死亡的大海;两头是黑暗的神秘,中间是游戏、工作和不停的嘟哝。

在我们心头的画面上,我们只看到一幅一个美丽的女子,被她的绝世无双的英俊的情人所吸引,做梦似地在雨季沉黑的风雨之夜,不顾一切地,穿过开满繁花的醉花树底,来到株木拿河边的图画。她系起脚镯怕它作响;她披上深蓝的斗篷怕被人看见;但是她没有打着伞来防雨淋,也没有带着灯怕她跌倒!

最后我鼓起勇气问到庄稼的事情,但是他们是教师,对于庄稼是一无所知。

把下颏靠在一扇洞开的背着风的窗边,我让我的思想参加这场可怕的狂欢;我的思想跳到广漠里去,像一群忽然放了学的孩子。但是等到我完全被雨点溅湿了之后,我只好把窗户和我的诗意一齐关上,像被关进笼里的鸟儿似地,静默地退到黑暗里去。沙乍浦一八九一年六月从泊舟的河岸上,有一种气息从草中升起,地上的热气喘息似地传来,真切地接触到我的身躯。我感到温暖而有生气的大地在我上面呼吸,而且她也一定会感到我的呼吸。

为什么在一个半钟头之后,他们会想起告辞,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大可以在一个钟头以前,用同样的理由来告别,或者,在十二个钟头之后才这样做!这决定显然是经验主义的,绝对没有什么方法。一八九一年七月码头上还有一只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农村妇女,有的显然是要上路,有的是来送行,婴孩、面纱和白发都在这集会里混杂着。

这不是一个奇怪的梦吗?加尔各答在魔鬼的手里,而且恶魔似地在肮脏的云雾的黑暗中生长着!

昨夜我做了一个最奇怪的梦。整个加尔各答仿佛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切房屋只能在浓密的阴雾里隐约看出,在这块雾纱之后,有些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这是文学形式中的一种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积累之后,才写得出来。别种的文学形式是属于作者的,而且发表出来,也只为自己得到好处;写给私人的信就有慨然舍弃的特点。

但当我们读着毗湿奴派诗歌的时候,我们从不想到这些。

关于这些胸颈柔软、毛羽辉煌的天真禽鸟的家务事,我们所真正知道的是多么少呵!到底为什么它们认为它们必须这样地坚持歌唱呢?西来达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三十一日我恨这些客气的礼节。这些日子我总在重复这一句话:

一千年以前,迦梨陀娑欢迎了阿沙拉月的头一天;而在我的生命中,每一年,这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都在它所有的光辉中发亮起来——这个和这位老优禅尼诗人完全相同的,给无数的男男女女带来了欢会与离愁的一天。①②孟加拉的纪元年代。——译者雨季开始的一月。

吉卜赛的头人,惊惶失措地正在竭力解释些什么。我推测是当地出了些可疑的事件,使得警官到此查问。

这小河上没有多少船只;只有几条小艇载着枯枝,悠闲地在疲倦的沙沙桨声中移动着。

尖锐和美倒是接近,像刺和花一样。所以讽刺对于女人,还不是不适宜的,虽然从她口中说出会刺伤你。讥笑有笨大的味道,女人不如把这个留给我们高大的男性。男的福斯塔夫能使我们笑得劈裂了肋条,而女的福斯塔夫只揪断我们的神经。

这就是袭击着我的一些思想,自从我在一个美好的维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微风与阳光、新茁的花儿和叶子中间醒起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跨进二十七岁了。西来达一八八八年我们的船屋在离市较远的沙岸边停泊了下来。一片浩瀚铺开的沙,一直伸展到眼界以外的四边。到处都看到一条条的斑纹,仿佛有水经过似的,但是像水一样发光的也还是沙。

但是转向西望,那边有水,一弯止水的河,两边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着乡村的树林,有些村舍从林中外窥——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个魅人的幻梦。我说“夜色”,因为我们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这个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沙乍浦一八九○年那个县官正坐在他帐篷的凉台上,对在树荫下等候听审的群众进行审判。他们把我的轿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这个年轻的英国人很客气地接待我。他的发色很淡,中间杂着几绺深色的。胡须是刚开始长出。若不因为他那副非常年轻的面孔,人家也许会把他当做一个白发老人。我请他来吃饭,但是,他说他要到一个地方去安排一个猎野猪的宴会。

县官的回信来了,他的帐篷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即刻就会来。快点!快点!当时就听见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乱之中,我拍掉我须发和身上的尘土,等到我到客厅里去接待他的时候,我竭力使我显得雍容尔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闲地休息着似的。

启程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她们把我的那个剪短头发的,有着一双丰润好看的手臂的,戴着金镯的,有着老实的发光的脸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测她是从娘家回婆家去。她们都站在那里,目送那只船开走,一两个妇女用垂拂的纱丽的一端擦着眼睛。一个头发紧紧结成一团的小女孩,搂住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的脖子,在她肩上悄悄地哭着。她也许失去了一个“宝贝姐姐①”,这个姐姐会和她一块玩着娃娃,而在她淘气的时候也会打她。

无论如何,我要记载下来,今晚是个满月——是今年春天的第一次月圆。在此后的岁月里,我也许会回忆到这一晚上,回忆到河岸上“啼啼”的鸟叫,对岸船上闪烁的灯光,发亮的远伸的河水,河边树林的边缘所投下的模糊的阴影,和灿白的天空在我头上冷冷地发光。

在苏南达把每一个求婚者向她介绍了之后,印都玛蒂在无情无意的敬礼中深深鞠躬,就走了过去。这谦恭的行礼是多么美妙。他们都比她年长。因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少女。如果她没有把表示拒绝的不可避免的失礼,和她仁慈的温柔融合了起来,这场面将失去了它的美。

女人和水在一起更感着舒服熟识,她们在水里沐浴,和水游戏,在水旁边集会;同时,对于她们,其他的负担都不像从泉旁、井中、河岸或池塘取水那样地更为合适。波浦一八九二年五月二日世界有许多似非实是的道理,其中之一就是当风景是开阔的,天空是无垠的,云雾是浓厚的,情感是深不可测的——这就是说当“无穷”在明显突出的地方——它的适宜的伴侣只能是一个孤寂的人,一大群人在那里就会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骚乱。

“来吧,我的小弟弟!请起来吧,小弟弟!我们把你摔痛了么,小弟弟?”不一会儿,我发现他们像两只小狗似地,彼此对揪着手又抽开手,不到两分钟的工夫,这小家伙又被人甩起来了。

在这里,日子把十二小时在太阳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时,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内沉默地睡去。在这种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风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来回地摇荡,哼一会子的曲调,再梦想地点一会子的头,就像一个母亲在冬天的正午,背朝着太阳,摇着哼着把她的婴儿哄睡了似的。

把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着已经不再可能了。在我岁数不到的时候,他们放心地相信我;我在三十岁的边缘上,还使他们失望,是件伤心的事情。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智慧的言语就是说不出来!我在供给可使大家受益的东西上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除了一两首诗歌,几句闲话,一些轻松的笑谈以外,我一直不能写出什么更好的,结果呢,那些对我抱着很高的希望的人将对我发怒;但是从未曾有过人要求他们培养这些期望吗?

一个人和“无穷”是有相同的条件的,他们大可以从彼此的宝座上互相凝视。但是在有一大群人的地方,人类和“无穷”都变得那么微小,它们必须彼此碰掉一些,才能互相适合起来!每一个灵魂都要那么大的地方来扩展,在群众之中就必须窥伺空隙,不时地从那里伸出一个小小的仙鹤般的头去。

在我读着今天的信的时候,我感到那么强烈的愿望,想听听A的美妙的歌声,我立刻确信许多被压抑的,呼吁充满的创造热望中之一,就是要求可以得到而被忽略了的快乐;当我们忙于追求空想的,不可能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把生活饿死了……没有尝过的容易得到的快乐所留下的空虚,总在我的生命中生长着。总有一天我会觉得,只要我能把过去拉回来,我将不再拚命追求那难得的东西,而只把那些生活所献出的,细小的,不招自来的日常的喜乐一口饮干。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昨天我说过,今天夜里我和诗人迦梨陀娑有个约会。当我点上蜡烛,把椅子拉到桌前,准备妥贴的时候,进来的不是迦梨陀娑,而是邮政局长。一个活的邮政局长当然比死的诗人更有优先权,所以我不好请他给应约而来的迦梨陀娑让位——他决不会了解我!因此我请他坐下,而给老迦梨陀娑一个回避不见。

他昂然地让我说完话,然后又接上他所没有讲完的讲词,一直说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躬,带着他的集团整队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绝给他们椅凳的话,他也许并不介意,但在他用心背熟了他的讲词之后,若夺去他词里的任何一段,他会非常反感的。因此,虽然有更重要的事务等待处理,我也一定要听他讲完。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我们离开了那条缓慢得像临死的人的血液循环一样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驶到急流的河里,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样,河和岸没有不同的打扮。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在一个人的前进中度过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年代,这是一件小事吗?三十岁——这就是说成熟了——人们对这么大年纪的人,是期望果实而不期望嫩叶的。但是,可怜得很,果实的指望在哪里呢?在我摇着脑袋的时候,我的头脑还只感到满溢的浓郁的浅薄,而没有丝毫哲理的痕迹。

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魔鬼玩意儿,我告诉我的大哥,“你看,”我说,“简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如恳求上帝来帮助我们吧!”但是不管我用尽多大力气,以上帝的名义来咒逐他们,我的心却仿佛破裂了,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我醒了。

等到经理人和他的同事以及佃户们一来见我,他们一走进这个场面,这个暗淡的对于过去和将来的忆想将立刻被挤了出去,而一个极其强壮的现在,将行着礼站在我的面前。

一个很神气的人物,在挥舞着棍子,信口骂出最难听的话语。

只要我能完全地无限度地从我的桎梏生活中释放了出来,我将风暴似地猛扑四方,到处喧嚣地兴波作浪;我将像一匹野马,为我自己的速力而快乐得发狂地奔腾!但是我是一个孟加拉人,不是一个游牧的人!我照旧坐在角落里,垂头丧气,忧虑,争论。我把我的心思,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像煎着的鱼一样——沸滚的油先煎了这一面,又煎着那一面。

这算是一个很崇高的理想吗?为使世界受到好处,理想无疑地还要崇高些;但是像我这么一个人,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抱负。我不能下定决心,在自制的饥荒之下,去牺牲这生命里珍贵的礼物,用绝食和默想和不断的争论,来使世界和人心失望。我认为,像个人似地活着、死去、爱着、信任着这世界,也就够了,我不能把它当作是创世者的一个骗局,或是魔王的一个圈套。我是不会拚命地想飘到天使般的虚空里去的。

这一家人显然都不拘小节。其中的一个,在阳光下打开发髻,用指头来梳理,同时用最高的声音同船上的另一个妇女谈着家务。我猜想她除了一个女孩之外,再没有儿女,这女孩是一个既不懂礼貌又不会说话,连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东西。我还听说哥帕的女婿竟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儿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蚊子在头上嗡嗡着,蟑螂到处乱窜。有一个睡伴在我脚下横躺着,我的脚底不时碰到他身上。四五个鼻子在打鼾。几个让蚊子搅得睡不着的可怜人,抽起水烟来自寻安慰;在这些声音之上,又升起了那“巴拉卜”的变奏曲!最后,清晓三点钟,有些性急好事的人,互相大声地催促起身。在绝望里我也离开床位,坐到我的舱面椅子上,去等天明。这样度过那五花八门的恶梦的一夜。

岸上还有些各式各样的人。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为什么踱着最迂缓的步子,悠闲地来来往往,或是抱着膝头久久地坐着,或是瞪目直视,并没有认真地看着什么。

我简直忍不住发笑,从这么一个小人儿的嘴里,倾泻出这么文雅的滔滔不绝的辩才,在这个地方特别显得不相称。在这里,农民们用最直截了当的方言提出他们迫切的重大需要,连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会不幸地被误用了。但是那几个书记和农民们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象,同时也很妒羡,仿佛慨叹他们父母所没有的东西,都赋予了孩子,使他们能够用这么美妙的方法,向柴门达尔请求。

今天早晨一个很大的骚乱侵进了这块吉卜赛人宁静的住地里。差不多八点半或是九点钟的时候,他们正在竹顶上摊开那当作床铺用的破烂被窝和各种各样的毯子,为的晒晒太阳见见风。母猪领着猪仔,一堆儿地躺在湿地里,望去就像一堆泥土。它们被这家的两只狗赶了起来,咬它们,让它们出去寻找早餐。经过一个冷夜之后,正在享受阳光的这群猪,被惊吵起来就哇哇地叫出它们的厌烦。我正在写着信,又不时心不在焉地往外看,这场吵闹就在此时开始。

这只汽船从昨晚起在这条河的一道浅沟里搁浅了,现在是早晨九点多钟。我在拥挤的舱面的一个角落里过夜,简直和死去差不多。昨夜,我让船上的侍者给我煎几个油炸薄饼①印度古典音乐中一种形式,适合于破晓演奏。——译者来做晚餐,而他拿来了几片形容不出的炸面包,也没有配合的蔬菜。在我惊愕的表情之下,他表示十分歉仄,而且主动地要立刻去给我弄点杂烩。但是夜已经很深了,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勉强地把这东西干咽了几口,这时,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了,舱面上挤满了旅客,我就躺下睡觉了。

也许是这种快乐的呼声,使人想到这世界上前进着的、庆祝活动的大流,而个人和这些庆祝活动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联系。世界是那么大,人们的集会是那么浩阔,但是一个人和这些集会的连结是多么少呵!遥远的生活的声音,飘送过来,带来了不相识的家庭的消息,使人体会到,大部分的世人不是他的亲属也不认识他;这时他感到被遗弃了,他和世界只有很松弛的连结,一种隐约的愁闷爬满了他的心头。

他们一直呆了下去,同时我想尽办法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谈。每五分钟我勉强问一个问题,对这些问题,他们用最简短的话来回答;以后我就茫然坐着,玩弄着笔,抓挠着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堆的黑云涌上来了,随着就是一阵极其狂暴的倾盆大雨。我不能看书,也不可能写字,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下,我从这屋跑到那屋。这时已经很黑了,雷声仍在隆隆地响,电光也不停地闪着,不时还有一阵阵的突来的风,掐住那棵大荔枝树的脖子,使劲地摇撼它蓬松的树梢。房前的洼地立刻就积满了水,在我走来走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应当让那个县官到我家里来避避雨。

邓尼生说过,女人对于男人就像水对于酒一样。今天我觉得应该说是像水对陆地一样。

一八九二年,阿沙拉月二日昨天,是阿沙拉月①的第一天,雨季的登基典礼是用相当的盛大仪式来庆祝的。整天都很炎热,而在下午,浓云就大阵大阵地涌卷起来了。

快乐的喊叫又响彻云霄,那桅杆滚动得那么好玩,连那个女孩也放下她自傲和庄严的矜持,勉强来参加这个无意义的热闹。但是我们一直可以看出,她的确认为男孩子们从不懂得怎样好好地游戏,而且总是那么孩子气!如果她手里有一个普通的、系着大黑蝴蝶结的黄泥娃娃的话,她还肯这样屈尊地来参加这些傻孩子的无聊的游戏吗?

无疑地春天已经来临了。在长久中断之后,唤春从对岸的树林里又发出鸣声,人们的心也被唤醒了;夜色来临以后,可以听到村里的歌声;表示他们不再连忙地关起门窗,紧严地盖起被窝睡觉了。

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进行。

我们得到了同一的结论,就是观赏自然的美,可以更好地在屋檐下进行,但正在我们踅回家去的时候,暴风雨已在空旷的原野上,怒吼着踏着大步赶上我们。我没想到我正赞赏美丽的自然夫人睫上的蓝水,她却会像一个生气的主妇那样追赶着我们,要给我们一记这么响的耳光!

从创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间就存在着争执:干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着它的领域,而且为它的子女开拓越来越宽的面积;海洋步步退却,起伏着呜咽着在绝望里捶着胸膛。要记住,海洋从前曾是唯我独尊的暴君,绝对地自由。地从它肚子里升起,篡夺了它的王位。从那时起,这个愤怒的老东西,以苍白的波浪,不住地哀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风暴雨里似的。一八八七年七月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只有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荡——仿佛最近都没有发生过其他的事情似的。

没有一座村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只有几处露出地下泥土的、潮湿黝黑的裂缝,来打破这单调的灿白。

在我们泊船的周围,竖立着渔夫的竹竿,鸢鸟在上面盘旋着想从网里抓鱼。文鸟立在水边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种的水鸟很多。一片片杂草飘在水面。不须耕耘①的稻田从润湿的泥地上到处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飞翔……今早黎明我们又启航了,经过卡齐卡答,湖泽的水在六七码宽的弯曲的水道上,找到了出路,从这里穿过后,它就迅速地涌流。要把我们这条不容易驾驶的船屋穿走过去,真是一种冒险。河水以闪电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们紧张地以桨代竿,提防船屋撞在岸上。这样我们又驶到大河里来了。

这时在远处,另一只鸟用无力无情的微弱的声音咯咯地叫着,仿佛一切的希望都没有了;可是在那阴凉偏僻的地方,它又情不自禁地发出这小小的悲叹:咯咯,咯咯,咯咯。

昨天,在我接见我的佃户的时候,五六个男孩子出现了,正正经经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问话,他们的发言人就用最精构的语言,开始说:“先生,神明的恩惠和您的愚昧的孩子们的幸运,使阁下再度光临贱地。”他这样滔滔不断地说了几乎有半个钟头,在某些地方他把讲词记错了,就停住,抬头看天,自己改正过来,再接着往下说。我推测是他们学校里缺少椅凳。“因为没有这些木制的座位,”他这样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可以坐在哪里,我们尊敬的老师们坐在哪里,当我们最高贵的观察员来访的时候,我们可以请他坐在哪里。”

沙土迷天,几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风雨更强烈了。沙地上的碎砾打在我们身上,就像枪子似的;狂风又掐住我们的颈背,开始下落的雨点,鞭打着我们,撵着我们跑。

这条运河的缓缓的流水,穿过田野和村庄,在整洁的草岸中间,温柔地回绕着,窄窄的水面两边,镶上睡莲和水草夹杂的花边。但是我总是歉然地在想,无论如何它只不过是一条人工的河道。

人们开始抱怨:我们对你所期望的东西在哪里呢?——只因有那个希望,我们才喜爱那幼芽的嫩绿。难道我们对你的不成熟将永远忍受吗?这正是我们要晓得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时候。我们要得到油量的估计数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转磨的,公正的批评家能够从你身上榨取的。

杂志发表的时候,他来看我,以一连串的腼腆的微笑,不以为然地提到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喜欢这个人。他有一大堆我爱听的逸闻轶事。他也有一种幽默感。

表面上我沉着地和县官握手如仪,但是心里还不时地为他的住处发愁。等到我必须领着客人进到他卧室的时候,我觉得那屋子还过得去,如果那无家可归的蟑螂,不去抓挠他的脚的话,他也许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我感到懒洋洋地舒适,喜孜孜地轻松。

在这位少年演说家还没说完的时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应处理他们所必需的椅凳。

只有那些不能纳头深入美的整体的人,才轻看美,以它为感觉的对象。但是那些尝到了它的不可言说的味道的人,知道它超过年月的最高力量还有多远——不对,连人的心也没有力量达到它的渴望的终点。

这是这地方的笼罩一切的主要情调。这里有一条河,但是谈不到流动,在它的浮草的小被窝里盖得严严地舒服地躺着,它仿佛在想——“既然可以清净无为地过日子,我又何必自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两岸的茅草,除了渔人来张网的时候,简直没有受过惊扰。

这时来了一声怒吼。被撕裂的云片从西方急急奔来,像传达恶耗的、气喘吁吁的使者。

一八九二年四月七日河水落下去了,这边的支流里各处都深不到腰。所以船在河中间抛锚一点也不奇怪。在我右边的岸上,农夫在犁田,不时地把牛牵到河边来饮水。在我左边的岸上,上面有古老的锡利达花园的芒果树和椰树,下面浴场的斜坡上有村妇在洗衣裳,装满水罐,洗浴,用本地的方言在谈笑着。

往东望,上面是无边的蓝,下面是无边的白。天上空虚,地上也空虚——下面的空虚是僵硬而荒凉的,上面的空虚是穹形而轻清的——我们几乎哪儿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幅绝顶荒凉的图画。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六日这里没有教堂塔顶的钟声,附近也没有居民,鸟儿一停止了歌唱,绝对的寂静就和夜晚一齐来到。在这里,初夜和深夜没有多大差别。在加尔各答,不眠之夜像一条黑暗的缓流的大河;在你仰卧在床上的时候,能够数出它流过的种种声音。

在地平线的边缘,远远一片树林是青翠的,一线浅蓝色的薄云徐徐升起,笼盖在树林上面,看去特别美丽。我想把它描画得带点诗意,我说这就像蓝色的化妆药水抹在睫毛的边上,使美丽的蓝眼睛更加美妙。在我的同伴之中,一个没有听见我的话,一个没有听懂,同时第三个用应付的话来回答:“对了,很好看。”我感到我奋发的诗情再也鼓不起来了。

在中午的静默之中,听到有年轻的牧人用最高的声音在叫他的同伴;有几只船哗哗地驶回家去,浪花溅打着村妇放在水里准备打水的空罐;在这些声音里面还有些不大明显的声音,——鸟的啁啾,蜂的嗡哼,船屋在来回摇荡时的可怜的叽嘎声,——这一切构成了柔和的催眠歌,像一个母亲在竭力地抚慰一个生病的孩子。“别急呵,”她唱着,安慰地拍抚着他发热的前额。“别难受呵;也别再哭啦。把你的竞争、抢夺和打架都丢开吧;把这些忘记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吧!”

这时,事故发生了。那个被甩的孩子摔下来了。他生气地离开了大家,走去躺在草地上,双臂交叉着放在头下,表示从今以后他和这个不好的冷酷的世界不发生任何联系了,他只要永远自己躺在一边,双臂枕在头下,数着天上的星星,观看云彩的游戏。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渡头,一群穿着杂色衣服的人,聚集在榕树底下等待渡船回来;渡船一到,他们就急忙地一拥而上。我喜欢观看这个,看上几个钟头。今天是对岸村庄的一个集日,所以渡船就这样地忙碌,有的人扛着几捆稻草,有的人提着篮儿,有的人背着口袋;有的人到集上去,也有人从集上回来。这样,在寂静的中午,活动的人流慢慢地在两村之间过渡。

等他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以后,他回过头来喊:“我只要说,你们全得从这儿搬走!”

稻苗在微风中摇曳,鸭子轮流着把头钻进水里,又梳理着它们的羽毛,除了那搭板,当它来回地在流水中轻轻摇荡的时候,磨擦着船旁发出的微弱、可怜的叽嘎声音以外,没有其他声响。

这条河没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后伸延成为湖泽,这边一块草地,那边一汪清水,这使我联想到当地球年纪还轻,大地刚从无边的水里伸出头来,固体和流质的界限还没有分清的时候。

这群里有一个女孩子,她的态度与众不同。她和男孩在一起玩只为的是寻求伴侣,但她对这个吵闹费劲的游戏显然是看不上眼。最后她爬到桅杆上,一语不发,从容地坐了下去。

我站起走到窗前,发现一大群人围住这吉卜赛人的住处。

那一边耕者在田里唱歌;这一边渔船浮掠了过去,时间过着,日光更热了。有些洗浴的人还呆在水里,有的洗完了提着装满的水罐回家去了。这样地,走过两边的河岸,千百年来总是嗡嗡地哼着,同时那叠句是用哀愁的和声唱出:我却永远长流!

刚回到家的人的心情,在企望着他的家人的热切的期待,这秋日的天空,这个世界,这温煦的晓风,以及树梢、枝头和河上的微波普遍地反应的颤动,一起用说不出来的哀乐,来感动这个从船窗里向外凝望的青年人。

“我宁愿做一个阿拉伯的牧人!”一个上好的,健康的,强壮而自由的化外之民。

它的潺潺的流声,并不曾达到原始的时间。它不通晓那些遥远难登的山窟的神秘。它没有流过多少世纪,没有荣获过旧世的芳名,没有用它的乳汁哺育过两岸。甚至一个古老的人工湖,也取得比它更大的气魄。

我坐着马车在公园路走,走过谢浮尔学院的时候,我发现它在浓雾包围之中,迅速变大,而且很快就变得不可思议地高。那时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术家来到加尔各答,如果给他们报酬,就可以做出许多这样的奇迹。

潺潺的波浪流经稻地。芒果和枣椰的树梢耸入天空,树外的天边是毛绒绒的云彩。棕榈的叶梢在微风中摇曳。沙岸上的芦苇正要开花。这一切都是悦目爽心的画面。

椰子树和芒果树还有其他成荫的树,排列在两边河岸上,岸上铺着美丽的青草,渐渐地倾斜到水边去,上面还密布着正在开花的含羞草。到处有螺旋松林,从树林边缘的空隙里,可以瞥见到无边的田野,远远地伸延出去,雨后田里的庄稼,是那样绒一般的柔软,人的眼光仿佛能透入它的深处。然后又是椰子和枣椰丛林下面的小村,安稳地躺在低垂的秋云的凉润的荫中。

那个男人刚把饭锅放在炉火上,现在正在劈竹编筐。那个女人先把一面镜子举到面前,然后用湿手巾再三地仔细地擦着脸;又把她上夜的褶子整理妥贴,干干净净的,走到男人身边坐下,不时地帮他干活。

我昏乱地愣了一会;然后就是——把管家叫来,把管仓库的叫来,召集所有的仆人,另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绳子解开,把木台拉下来,铺盖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捡起,把钉子一个一个地从墙上拔了下来——灯架掉下来了,碎片撒得满地;又一片一片地捡起,我自己把那领脏席子从地上掀起丢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面包,我的糖浆,我鞋上的鞋油的一窝蟑螂惊散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写着一页一页的散文,也没有给我以写一首诗那么大的快乐。一个人的种种感情,在诗歌上能以应用完美的形式,就仿佛能用指头拈起来似的;但是散文就像满口袋的松散的东西,又沉重又苯大,不能随便地提得起来的。

这位邮政局长和我中间有一种连结。当邮局还设在这所房子里的时候,我曾同他天天见面。有一天下午,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写出一篇小说《邮政局长》。当这篇小说在《指导者》

他们一刻也不闲着,总在做些什么。一个女人,她自己的事做完了,就扑通地坐在另一个女人的身后,解开她的发髻,替她梳理;一面也许就谈着这三个竹篷人家的家事,从远处我不能确定,但是我大胆地这样猜想着。

我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下雨的头一天,我宁可冒着雨淋,也不愿禁闭在我那地牢似的船舱里。

在高岸上,村舍的屋顶和竹林的树梢隐约可见。天开了,太阳照耀着。残云留连在天边,像棉花的绒毛。风也暖和些了。

但是它们各个所作的事情决不是短暂的。青草要使出它所有的力量,从它细根的尖端来吸取食料,只为的是要像草似地生长;它并不空想要变成一棵榕树;因此大地得到了一张美丽碧绿的地毡。而且,的确地,在人类社会中找到的小小的美和宁静,都是来自细小责任的每天执行,而不是从大的作为和动听的谈话中得来的。

我陷进去的世界住满了陌生的东西。他们总是忙着在自己周围建起墙壁和法规,而且他们是那么小心地把窗帘掩上怕人看见呵!我总在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给花树做一个呢罩,或搭上天篷来揽住月光。如果来生是被今生的愿望所统治的话,那我就愿从我们这颗装殓起来的行星里,托生到自由空旷的快乐国土上去。

一个愿望突然来到我心上,我想回到我听见歌声的这一天,让我再来一次活生生的尝试,这一次我不让它空虚地没有满足地过去,我要用一首我唇上的诗人的诗歌,在涨潮的浪花上到处浮游;对世人歌唱,去安抚他们的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世人认识我,也让我认识他们;像热切吹扬的和风一样,在生命和青春里涌过全世界;然后回到一个圆满充实的晚年,以诗人的生活方式把它度过。

我得到了一个教训:我将不再在小说或故事里写下这样的谎言,就是一位主人翁能够心头怀着情人的形象,毫不焦急地在风雨中行走。没有人能够在心里记住任何面貌,不论它多美,在这样的一场风雨里,光是不让沙子进入眼里,就够他忙的了!……毗湿奴派诗人有声有色地歌唱拉达如何在风雨之夜去赴和克里希纳约定的幽会。我不知道他们曾否停下来想一想,当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很容易设想到,她的头发是那样地零乱,还有她的那些涂泽妆饰会变成什么样子。

短诗不断地不招自来,这样就妨碍我把剧本写下去,若不因为这缘故,我大可以把叩我心门的一些思想,放进两三个剧本里去。我恐怕必须等到寒冷的冬天,除了《齐德拉》以外,我的所有的剧本都是在冬天写成的。在那个季节,抒情的意味容易变冷,人就有工夫去写剧本。一八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现在还不到五点钟,天色已经黎明了。清爽的微风吹着,园里一切的鸟都醒起来开始歌唱。杜鹃鸟像发了狂似的。很难了解它为什么不倦不停地叫。这决不是为招待我们,也不是为分散苦恋的情人的心思——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目的。但是,够可怜的,这个目的仿佛永远不能达到。而它并没有灰心。它的咕咕——咕咕——直叫下去,不时还放出绝顶热烈的颤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再者——我漏掉了我在开头所想说的一件事情。不要害怕,这件事不用再用四张信纸,这就是,阿沙拉月头一天的晚上,大矛头般的阵雨,下得很大,完了。赴阁隆达途中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无尽的形形色色的画图:沙岸、田野、庄稼和村庄,在空中飘浮的云彩,昼和夜相遇时光开放的色彩——都从两侧滑入眼底。小船轻轻地划过,渔夫在捕鱼;河水在悠长的日子里整天地发出柔畅的抚爱的声音,广阔的水面,在夜晚的沉默中静止了下来,像一个被哄进睡乡的孩子;无边天空的一切星辰,都在他上面环守着——这时节,当我在清醒之夜坐起的时候,两旁是睡着了的河岸,只有偶尔一两声村畔林中豺狗的嗥叫,和被尖利的巴特马河波浪所侵蚀的碎片,从峰顶般高的河岸上滚落水里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恰巧在许多年之后,从这些大批书信中选出来的几十封,又辗转地回到我的手里。它正确地推测到那些日子的回忆会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贱的荫蔽之下,我享受过生命中最大的自由。

他沉默地深思了好久,才承认说:“对了,这也许是。”途中一八九一年二月我们已经走过几条大河,正在转进一条小河。

这简直不能叫做对话,因为尽是我说,而我想你的同伴尽是听着。这个可怜人简直没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不就是那股迫得他像傻子似地无言可答的力量吗?

这么好玩的游戏,这么突然地就停止了!有的孩子仿佛无可奈何地让步了;他们退到稍远的地方去,绷着脸瞪着那个冷淡严肃的女孩。有一个孩子似乎想把她推下去,这也没有惊动这女孩的满不在乎的悠闲的姿势,那个最大的孩子走到她跟前去,指出一个同样可以休息的地方;对这个她也使劲地摇头,把双手放在膝上,更稳定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最后他们只有倚靠体力来辩论,而这辩论完全成功了。

在人的心里,幻想和事实纠缠成怎样的一个迷阵呵!不同的几股——细小和巨大——的故事、事件和图画的线索是怎样地纠结在一起呵!西来达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很早,我还在床上的时候,听到浴场上的妇女叫出快乐的“乌鲁!乌鲁!”①的笑声,这声音非常奇怪地感动了我,虽然说不出是为什么。

如果我在童年没有听过童话,读过《一千零一夜》和《鲁滨逊飘流记》,我知道,远远的河岸和对岸的广阔的田野的景色,决不会这样地激动我——事实上,整个世界,对我将会有不同的魅力。

我收到一封信,最近一期的《实践》杂志,一本《一元论者》,和几张校样。我读了信,浏览了未裁开书页的《实践》杂志,然后又回去点头哼哼着写我的诗,我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一直把诗写完。

跑呀!跑呀!但是这里地是不平的,水流给它留下浑浑的瘢痕,平时都难走过,在风雨中就更不容易了。我弄到陷在荆棘丛里,当我站起挣开的时候,差点被狂风掀在地下。

我来回徐步,像是这个临危的世界的最后的脉搏。其他的人似乎都在彼岸——生命的岸——在那里,英国政府和十九世纪,茶和烟,在统治支配着。一八九二年一月九日这几天,天气总在冬春之间摇摆。在早晨,也许,在北风扫掠之下,山和海都会发抖;在夜晚,又会和从月光里吹来的南风一同喜颤。

天空里一直堆着浓云,湿风吹着,不时地下几阵雨。船夫们都冷得发抖。在这冷天,这种潮湿阴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过的,我度过了一个暗淡无趣的早晨。下午两点太阳出来了,从那时起就愉快得很。现在河岸很高,被安静的树林和民居覆盖着,很幽静又充满了美。

今早我比平常起晏了一点,下楼到我屋子里去,背倚在靠垫上,叠膝而坐。这样,胸前放一块石板,我开始在晨风和鸟声的伴奏下写诗。我进行的很顺利——微笑在我的唇边浮泛,我的眼睛半闭着,我的头随着韵律摇晃,我哼着的东西,渐渐成形——当邮差来到的时候。

这只船在水上的悄然掠过,仿佛给痛苦添上一段离愁——像死亡一样——行人远到看不见了,留下的人,擦着眼①一个大姐姐常被叫做“宝贝姐姐”。——译者泪,回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去。不错,痛苦只有一会儿,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也许痛苦都已经消逝了,——痛苦是暂时的,遗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实的仍是痛苦而不是遗忘;而且在生离死别之顷,我们时常体会到这是多么痛切地真实。到喀达克去的船上一八九一年八月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难看了——这念头不断地涌上心来,和我的适当的自尊心是难以相容。有了这皮包,我可以昂头阔步地面向着世人;没有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里,避开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着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着这身衣服出来,再加上这船上满是煤烟,白天的难以忍受的热气,弄得人身上总是讨厌地潮湿。

①妇女们在节期所喊出的特别的尖脆的欢呼。——译者沙乍浦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在今天的信里,提到了A的歌唱,使我的心中起了一种无名的热望。生命中每一种小小的快乐,夹杂在市嚣中间,没有得到欣赏的,现在向游子的心提出了要求。我喜爱音乐,而在加尔各答没有声乐和器乐的饥荒,我对于这些只是充耳不闻。但是,虽然我在那时候没有体会到,这个需要定会使我的心发渴。

这使我深信他的演奏不只在一方面上是不合时宜的。

今晚我们把船泊在僻静的河湾。天空明净。明月正圆,看不见一只别的船。月亮在浪花上闪烁。两岸沉寂。远村躺在①在河道肥沃的淤泥里,只须撒下稻种,秋熟时再去收割,不必再做别的。——译者深林的怀中舒服地睡着了,尖脆的不断的蝉鸣是唯一的声响。沙乍浦一八九一年二月在我的窗前,河的彼岸,有一群吉卜赛人在那里安家,支起了上面盖着竹席和布片的竹架子。这种的结构只有三所,矮得在里面站不起来。他们生活在空旷中,只在夜里才爬进这隐蔽所去,拥挤着睡在一起。

等到他们遇到一个在某时曾喝过恒河的水的人,他们就把骨灰藏在韶酱里请他吃,这样他们就满意地想象着他们亲属遗体的一部分,已经和涤洗罪污的圣水接触过了。

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术家们为此大发雷霆,他们把房子扭弄得可怕之极,人和砖石都混在一起,人身都在墙里,墙外只看到脑袋和肩膀。

风景并不常是特别引人入胜的——一片伸展的没有草树的黄黄的沙岸;一条空船系在岸边;和天空一样朦胧的绿水流了过去;但是我说不出它们是怎样地感动了我。我猜想是我那被奴仆看管的童年的愿望和追求——当我自己在寂寞的囚室里,我熟读了《一千零一夜》,参加了海员辛伯达的在许多异地的探险——在我心中还没有死去,而看到任何一条空船系在岸边的时候,旧的愿望和追求就又被唤醒了。

今晚月亮正圆,她的圆大的脸从我左边的洞开的窗外向我凝视,仿佛在窥伺我的信中有没有批评她的话——她也许疑惑我们世人对于她的黑迹比她的光线更为关心。

有一根粗大的桅杆躺在河岸上,几个赤裸的村童,在长久的商议之后,决定如果一面推滚这根桅杆,一面大家应和着吆喝呼喊,那就是一种新鲜的使人满足的游戏。这决定立刻就配合着,好哟,弟兄们,大家来呵!嗨嗨哟!行动起来了。桅杆的每一次滚转,都引起一场鼓噪和哄笑。

这本集子里所译出的书信,概括了我文学生活中最丰产的时期,那时候,全靠一种好运气,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因此,这“乌鲁!乌鲁!”的呼声,使我的过去和将来的生活,变成一条长长的道路,从道路的两端,这声音向我飘来。而这个情感替我这一天的开始染上色彩。

我感到我愿意从这个使人心身变老的,对于古老腐朽的东西不断的争论与计较中退出,去感受一个自由而健旺的生命的快乐;去享有——不管好坏——宽阔的,果决的,无拘无束的思想和抱负,从习惯与常识,常识与愿望,愿望与行动的永远磨擦中解脱出来。

关于他们的学生,我已经把我所能想到的问题都问过了,我又只好重新再问:学校里有多少学生呢?一位说是八十个,另一位说是一百七十五个。我希望这问题会引起一场争论,但是没有,他们妥协了。

当时有些人提议说,我们的房子也应该让它长大。魔术家同意了,为做准备工作,先要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们要钱,否则他们就不再干下去,那位会计坚决拒绝。

但是,一百年以后,它两岸的树长得更壮大了,它的崭新的里程碑受了风雨的剥落,长满了青苔而显得柔美了;闸门上刻的一八七一年字样,推回到可尊敬的古运时期;那时候,如果我再托生为我自己的曾孙,再来运河视察喀达克河边地产的时候,我对它的感想就会不同了。西来达一八九一年十月一只又一只的船到达这个码头,过了一年的作客生涯,从遥远的工作地点回家来过节日,他们的箱子、篮子和包袱里装满了礼物。我注意到有一个人,他在船靠岸的时候,换上一条整齐地叠好的绉麻拖地,在布衣上面套上一件中国丝绸的外衣,整理好他颈上的仔细围好的领巾,高撑着伞,走向村里去。

当我们快到家的时候,一群仆人,又像一阵风暴似的,叫喊着做着手势奔向我们。有的拉着我们的手臂,有的悲叹我们的窘境,有的热切地给我们引路,有的爬伏在我们的背上,仿佛怕狂风要把我们一齐刮走似的。我们竭力摆脱了他们的殷勤,最后,好不容易进到房子里,带着淋透的衣服,污秽的身体,零乱的头发,喘息着。

走了一里路以后,我们到达一个水坝。水边有一排棕榈树,树下有一股天然的泉水。在我们站住观泉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看见过的北方天边那一线蓝云,涨大了,变黑了,向着我们奔来了,同时电光也闪将起来。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八日努力说俏皮话的女人,结果只变成冒失,是很讨厌的;那想说滑稽话的,无论成功与否,对于女人都是不体面的。滑稽是难看而夸张,所以在某些地方是和高大有关的。象是滑稽的,骆驼和长颈鹿是滑稽的,一切长的太大的东西都是滑稽的。

最后,雷电风雨一齐来到,表演着一段疯僧的舞蹈。竹林似乎在号叫,当狂风用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来回扫地的时候。高出一切声响之上,风暴呼呼地像一支粗大的驯蛇的笛子,千万条波浪像戴着头罩的蛇随着曲调摇曳。雷不停地轰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乌云后面被捶得粉碎似的。

一八九一年,加尔底格月三日这是库迦格①的满月,我在河边徐步,一面和自己对话。

我送去一封请帖;在检查以后,我发现那间唯一可用的屋子里堆塞着一张挂在梁上的厚板的木台,堆满了污旧的铺盖和枕头。仆人们的东西,一张极其污秽的席子,几把水烟袋,烟叶,火绒和两副木制的棋子,都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无用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说一个长了锈的壶盖,一个没有底的铁炉,一把褪了色的旧镍茶壶,一只汤盆满盛着尘污的糖浆。屋角有一个洗碗盆,墙头钉子上挂着潮湿的擦碗布,还有厨师父的围裙和小帽。仅有的一件家具就是一张摇晃的梳妆台,上面沤满了水迹,油迹,牛奶迹,黑的、黄的和白的,以及各种各色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镜子,倚在对面墙边,它的抽屉里盛满了零碎物件,从肮脏的餐巾以至开瓶子的钢丝和尘土。

因为这些书信,是和我发表过的相当多的作品同时写的,我想这平行的路线,会扩大读者对于我的诗歌的了解,正如同道路因为重走一次而加宽了一样。因此我为我的同胞编选发表了这本集子。希望这些书信里对于孟加拉乡村景物的描写,对英国的读者也会引起兴趣,这些选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译,是托给了一位在许多我认识的人中,最能胜任愉快的。罗宾德罗那特·泰戈尔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海边一八八五年十月无遮的海不断地涌起、又化成苍白的泡沫,它使我联想到一个被捆住的恶魔在锁链上挣扎,我们在它巨颚前面的岸上,盖起房子,看着它挥甩着尾巴,多大的力气呵,那波浪就像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涨起来!

邮政局长走后时间虽已晚了,我还立刻开始读《罗怙世系》①,把整段的印都玛蒂的“择婚”②仪式读完了。

那个女人直到那时仍旧坐着,忙着刮那劈开的竹条,那种镇静的样子,就像是周围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吵闹发生似的。然而,她突然跳着站起,向警官冲去,在他面前使劲地挥舞着手臂,用尖粗的声音责骂他。刹时间,警官的三分之一的激动消失了,他想提出一两句温和的抗议也没有机会,因此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唯一的活跃的现象,只能从鸭群里看出。它们杂乱地叫噪着,一个劲儿地把头扎进水里,又伸了出来把水甩掉,它们仿佛不停地在探测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摇着头报告说:

这条河弯来弯去,一条孟加拉最中心的内院的无名的小溪,不懒惰也不声张,大大方方地把她爱情的财富给予了两岸,她絮说着平凡的欢乐和忧愁,絮说着来汲过水而又坐在她的旁边,用湿巾仔细地把自己身体擦得发光的村姑们的家长里短。

我坐着想:为什么在我们国家的田野上,河岸上,天空中和阳光里,都笼罩着这种深沉的忧郁的色调?我得到结论说,对于我们,自然显然地是更重要的东西。天空自由,田野无边;阳光把它们融成光明的一片。在这中间,人类显得那么渺小。他来了又去了,像渡船一样,从此岸渡到对岸;他说话的絮絮叨叨的声音,他的歌声的隐约的回响,被听到了;他在追求自己的微小愿望时候的轻微的活动,也在世界的市集上被看到了:但在宇宙的广大崇高之中显得那么微弱,多么短暂,多么可悲地无意义呵!

但是在这里,夜晚像一个阔大静止的湖水,安稳地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当我昨夜辗转反侧的时候,我感到我像包围在浓厚的止水里一样。

就仿佛一轮孤寂的明月从颓毁的大地上升起;一条无定的河水漫流过一片无生命的荒野;一段冗长的神话在一个荒废的世界里作了结束——所有的帝王,他们的臣子和朋友,和他们的黄金城堡都不见了,只剩下七个海,十三条河和冒险的王子们曾在上面行进过的无边的荒泽,在月下苍白地闪光。

我常常注意着靠近我们的这一家人,在做些什么。他们生得很黑,但是很好看。身躯健美,像西北农民一样。他们的妇女很丰硕;那自如随便的动作和自然独立的气派,在我看来很像黧黑的英国妇女。

在河边竹竿之间晒着渔网。今天一天的工作,似乎都已经完毕了。居哈里一八九一年六月当浓云从西边涌起的时候,我已经在舱面上坐了有十五分钟了。浓云涌起,乌黑,翻腾,碎裂的,一条条阴惨的光从这儿那儿的空隙里穿透过来。小船都连忙躲进支流里去,把锚安全地抛在河岸上。农人把割下的稻束顶在头上,急忙回家;母牛跟在后头,小牛跳跃着摇着尾巴,又跟在它们的后面。

当我到达我们周拉辛科楼的时候,我发现那些魔术家也来到了。他们长得很难看。蒙古种的类型,留着稀疏的上须,额下撅着几根长胡子。他们能使人变大。有几个女孩子想要长高一些,魔术家就在她们头上撒了些粉,她们立刻就抽得很高。对每一个我所遇见的人,就都不住地重复说着:“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个梦!”

邮政局就在我们产业事务所的一角——这是很方便的,因为信件一来我们就可拿到。有些晚上,那位邮政局长就上来和我闲谈。我很喜欢听他聊天,他以最严肃的态度谈着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村妇们站在水里,洗浴或者洗衣服;有几个妇女,围着湿淋淋的纱丽,拉起面纱把脸严严地遮住,把装满了的水罐抱在左边腰际,右臂自由地摆动着走回家去。孩子们全身涂满河泥,喧闹地互相泼着水玩。同时有一个孩子喊着一支歌,也不管调子对不对。

四五条大号的船,彼此挨靠着,泊在近旁。在一条船的舱面上,一个渔夫拿被单从头到脚裹上,睡着了。另一条船上,那个船夫——也在晒太阳——悠闲地在搓着麻索。在第三条船的下甲板上,一个显得苍老的赤裸的家伙倚在桨上,茫然地注视着我们的船。

一个水手告诉我说,这汽轮陷得很深,也许要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把它弄出来。我问另一个水手,是否还有别只开往加尔各答的轮船走过,得到的是一个微笑的回答,说这是这条航线唯一的船只,若是我愿意的话,等到达喀达克以后,我还可以坐原船回去!亏得运气还好,在大家竭力推拽之下,到了十点钟,就把它弄漂了起来。提朗一八九一年九月七日巴利亚码头和排列两旁的壮大的树木,构成一幅很美的图画,大体说来,这运河总使我联想到浦那的那条小河。细想一遍以后,我确信如果这运河真是一条河的话,我会更喜爱它的。

我微笑着说:“这一定是个虚构的故事。”

有用的东西真是可怜,在实际生活上虽然那么重要,而在诗歌里却是那样地被忽视!但是诗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们从和它的连系上甩开,它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甚至于这样,我们听说,文明进步的时候,消灭的将会是诗歌,但是它的特征将一个一个地不断被提了出来,作为改良鞋子和雨伞之用。

一个女孩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她总有十一二岁了;但她是丰满而健硕,人会把她看成十四五岁。她有一副动人的面庞——很黑,但是很美。她的头发像男孩一样,剪得很短,非常适合于她的单纯、坦率而机敏的表情。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以满不在乎的好奇的样子注视着我,在她的眼光里决不缺少直爽和聪明。她的半女半男的样子特别动人——一种传奇式的男性的潇洒加上女性的妩媚。我从没想到在孟加拉的农村妇女中,会有这种的类型。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经有些时候了。我的旅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里先生,在提到有生或无生的东西的时候,除了人身攻击之外,就说不出别的。另外有一位音乐爱好者,坚持着试把“巴拉卜”①乐章的变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年轻的姑娘们仿佛永远在水里玩个不完;听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欢笑是一种愉快。男人们正经地照例浸了几次水就走开了,但是女孩子们对水是比较亲热的,她们和水在同样的简单自然的方式之下,谈着、说着、卷着、溅着;她们也许都会在灼热的强光之下萎缩下去,但她们也都经得起打击,而不至于无力地碎裂。这个僵硬的世界,若没有她们,就探索不到她们双臂的柔美拥抱的神秘,就会荒芜起来了。

但这是画样的一个夜晚呵!有多少次我想描写这样的夜晚,而总是写不出来。河上没有一丝波纹;从远远的中流一①九月的月圆之夜,意思是“大家都醒着”。这一夜幸福的女神拉克什米,把幸福赐给不睡的人。——译者条沙碛的边缘外,看到了遥远的主流的最远的河岸,直达这边河岸,闪烁着一大宽条的月光。没有一个人,也看不见一条船;在新形成的小岛的沙岸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根草。

有时我想到我是多么幸福,我的生命中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么美好,有的被朝阳和落照映得绯红,有的是深暗的云彩送来了清新的凉意,有的像一朵白花在月光中开放,多么巨大的财富呵!

让它去吧,我既不能彻底地粗野,那么我只好力求彻底地文明。为什么要煽动这两者之间的争吵呢?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六日一个人在河上或在旷野里住得越久,就越看得清楚,再没有比纯朴自然地履行一个人日常的平凡义务更美丽更伟大的事情了。从地上的青草到天上的星辰,它们各个也只不过是做着这样的事情;在自然里有那么深远的宁静和那么卓越的美,也是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力求超过自己的限度。

昨天他告诉我,这地方的人是怎样地尊敬那条神圣的恒河。若是他们的亲属死去了,他说,他们没有力量把骨灰送到恒河里去的话,他们就从火葬场捡起一块骨头磨成灰收着。

他们真是土地的儿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个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边长大,在随便什么地方死去。日夜在辽阔的天空之下,开朗的空气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他们过着一种独特的生活;他们劳动,恋爱,生儿育女和处理家务。

多么盛大的一个节日,多么宽阔的庆祝会场呵!而我们还不能完全地反应它,我们真正是生活得离开世界太远了!星光走了千万里路到达了地上,但是它达不到我们的心里——我们是在千百万里以外呵!

在陌生和孤寂的地方,自然真正地变得亲切了。我确实忧虑了好几天,一想起月亮的圆时过去了,我将会每天地更觉得寂寞了;觉得离家更远了。当我回到河边的时候,美和宁静将不再在那里等着我了,我必须在黑暗中回去。

因此我们竭力聚在一起的唯一结果,就是使我们不能装满了,我们和这无边无底的“广大”的,拉起来的手和伸出来的臂。

在我的生命里,一二九三②年是不会再来了,提到这个的话,还有几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将会重来呢?我的生命必须相当地长,才能数到三十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它至少是对于我,《云使》的诗人说出了特殊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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